第十一章 房中之乐(第2页)
他不由得抚卷惊嘆起来:
“毫釐不差!易安非但过目成诵,竟能细数錙銖,为夫心悦诚服!”
说罢,他已双手捧起茶杯递给易安娘子,“某为娘子,奉此头啜。”
娘子接茶,遮面饮尽,腕间玉鐲与瓷杯轻触,发出悦耳的伶仃声。
樊小米静品此茶,香滑宜人,內心也对此情此景此君,泛起心旷神怡。
蓝小猫输了头阵,却也发现古时雅士文人夫妻间的游戏,比现在的行酒令有趣多了。眼前换了妆容的樊小米,幸福嫵媚的小眼神,也让他看得目不转睛。
娘子对下一局早有准备,轻轻拿起书案上夫君所撰的《金石录》稿本,翻开一页,直接出题。
“德甫兄近日补入『汉甘陵相碑碑阴题名,其第三列第七人以『侠为姓,考其源流,当出自《世本·氏姓篇》何句之下?妾记得此篇早佚,须言明转引何书为证。”
面对娘子的如此刁难,蓝小猫自然云里雾里。
他的身体却毫不犹豫的答道:“《世本·氏姓篇》有『侠氏,汉相韩王信之后。此条虽佚,然《汉书》顏注曾引其文,《太平御览》亦存残句,二书可互为印证。”
夫君所答,早已被他记录在《金石录》稿本相关內容的蝇头小注中,自然对答如流。但娘子好奇的,却是另一件事。
“妾不想,竟被夫君翻出如此冷僻书帙!《汉书》顏注博引群书,德甫却在何处鉤沉?”
夫君闻言,微露得意之色,目光已经盯著眼前的茶盏。
“月前在书市,以三卷藏书换得《汉书》残卷,顏注犹存,此条,正在其中。”
听罢此言,娘子会心一笑,亲执银匙取茶,为夫君点茶:“当贺夫君,得此书之喜。”
一胜一负,蓝小猫与樊小米各自愜意,却不想一直如工具人般的堂前婢女,忽然开口惊了二人。
“娘子、官人,婢子愚钝,昨日整理书帙,见《古诗十九首》中有『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一句。”
刚刚给红泥火炉添完炭的婢女,似乎忘了主僕之仪,竟隨口问了一句。
“这『河汉女指的可是织女?此说在《诗经》中可有出处?”
蓝小猫和樊小米心里茫然,四目却相视而笑,似已司空见惯。
樊小米率先开口,声清如磬:“《小雅·大东》有云:『维天有汉,监亦有光。跂彼织女,终日七襄。诗中之『织女,正为『河汉女本源。”
蓝小猫却开始摇头,轻嘆“非也。”
他挪动了一下身体,继续答道:
“《大东》虽为源,然《古诗》化其典而赋新意。《大东》以织女影刺周政,《古诗》则取星象以状女子明洁,已无讽喻。若论文脉流变,实更近《楚辞·少司命》『与女沐兮咸池之句,以神女之姿喻人间之美。”
两个不同的答案,两人各自引经据典,竟互不相让。
不经意间,两人同时伸手,欲取案中茶盏为此局胜负之凭。
不曾想指尖相触,茶盏一晃,竟“砰”的一声被碰翻在案头,清亮的茶汤泼湿《金石录》手稿的卷面,也泼洒到这对夫妇各自的襟前。
“啊哟!惊扰雅兴,婢子该死!”
眼见闯了祸的婢女,已经俯首跪地,战战兢兢。
蓝小猫和樊小米一个擦拭著书卷,一个摩挲著衣襟,再次四目相对,却不由得双双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,今日赌书,茶香入卷,可添古意。”
夫君拿起书卷一嗅,笑著说道。
“妙哉,妙哉!”
娘子一时兴起,提起案上毛笔,夺过夫君手中带著茶香的书卷,写下两行秀丽的行书小字:“不负郎心识妾意,何妨茶韵佐书香”……
“喔呜……嘖嘖……”
蓝小猫和樊小米双双醒转的时候,实验室里竟响起了一阵欢乐的起鬨声。
起鬨的带头人,当然是樊开朗,跟著起鬨的,竟然还有阿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