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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质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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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质

本质是什么?举个例子来说。我们村里有一位在省城里的大人物二林,他住着蒋介石政府留下来的小别墅,家里有政府配给的勤务兵和厨师,有权调拨小汽车。他历尽荣耀,得过数不清的勋章,经常在各种极尽铺张的宴会上露面。有一次,他心血**地去逛商场,在商场里他看中了一件红黑格子的衬衫,问了价钱他吃了一惊,认真地对女营业员说:

“我看只值二十块。”

女营业员嘲笑的口气回答他:

“你以为怎样?你以为衣服是你家地里长出来的?”

大人物二林站在那里左思右想。他想,他的衣服上一个补钉也没有,皮鞋刚刚擦拭过,西装熨烫得整整齐齐,临出门的时候,他还向厨师老王要了点发蜡抹在不驯服的头发上。凭什么女营业员认为他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。大人物二林百思不得其解,就这个问题向女营业员请教。女营业员指出他的西装上有一股稻草味道。于是大人物二林脱口骂出一句牢牢镶在记忆里的农村土语,既促狭又下流。在回去的路上,二林自豪地想,看着吧,农村来的炸弹一下子就把那个小婊子打昏了。

这件事广泛流传在二林的家乡,传说中还有一个动人的细节:二林自言自语地说农村来的炸弹一下子把小婊子打昏以后,十分得意,对他的司机说,我他娘的十几岁就从家乡出来了,没想到换汤不换药啊!在家乡人的口中,二林这句话表示着某种不可更改的永恒。事实上也是如此,二林就在那时候突然想念起农村的稻草来了。这种想念像流感一样来势汹汹,不可遏制,他的神经在缠绵的思念中变得十分纤细,他几乎在一瞬间。从实践到理论,又从理论到感性,融会贯通了稻草的种种特性。这种通灵一样的感觉让他十分兴奋。他开始喋喋不休地向司机描述对稻草的感受:什么时候散发出什么味道,光线强弱中的,一年四季中的,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……二林回去以后就叫人把稻草铺满他的卧室。

但是二林所在的省城居民普遍认为他不值得信赖。除了在卧室里铺满稻草以外,二林还喜欢打毛线。他把所有空余的时间都用来结毛线,毛线作品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平面图形,堆满了一间房间。雨季过后,一阵阵霉味从打开的窗户里朝外面涌出来。窗户的外面正对着一位女诗人的书房,当霉味像毒蛇一样钻到女诗人的鼻孔里的时候,她总是只来得及叫喊一声:“杀人了!”然后昏厥。

晚上,二林脱得一丝不挂地钻到草里睡觉。他这么任性,自然对他自己没有好处。除了女诗人在一首著名的长诗里提到他那种恶毒的霉味外,省城里的人普遍不信任二林,认为他很自私,不能为公众改掉他的恶习。

二林到了年龄就离休了。多数人都认为他的离休是被迫的,因为他的不良嗜好一方面不符合公众的审美趣味;另一方面,有关的高层人士也认为他的爱好有些小家子气。

二林离休后的第一年,很是无聊。他到他所属的居委会去担任了一个职务,负责社区内的环境卫生。二林走马上任后,先到街道办事处去报到,然后他把办事处的人集合起来进行思想教育。

二林这样说:“我革命了一辈子,总结出一条管理人的经验,那就是时刻牢记两个字——秩序。你们懂不懂?秩序。为什么工人阶级比农民阶级先进,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工人阶级有秩序。但是,在我看来,你们的秩序远远不够。现在,我提出一个口号:让一切秩序起来!”

二林还回忆了少年时代的一些事,用以说明他是在革命的队伍里学会了遵守纪律,也就是秩序的。然后,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说明农民为什么无法秩序起来。很显然,他的发言有些走题,但是他的热情弥补了这个缺陷。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强烈的阳光把盛开的桃花烧灼得十分妖娆,桃红柳绿,鸟藏在爬山虎的叶子里,睡莲新生的叶片覆盖了整个池塘。二林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展开了他那漫长的童年以及少年的回忆。他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后。问他的司机:

“我他娘的说这些干啥?”

谁都不知道二林为什么要说这些话,那个下午他确实有点神魂颠倒,听的人也有点恍恍惚惚的,现在和过去,视觉里的和听觉里的,仿佛是一白一黑的反差,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
二林的回忆:

我小的时候,记得村子一开始是被国民党统治的,有一天外面传说日本人要从海那边打过来了,我的娘啊,一夜之间,政府跑个精光。大清早上,村里的小学校长从县城里连夜赶回来。刚到村子口,他就一路走一路哭嚎,说天塌下来了,政府不管老百姓,老百姓就像没娘的孩子。同志们,他的话有点反动,确实有点反动。不过在那种时候,是代表了大家的心情。我们不能要求那个时代的人就很革命嘛。

同志们,我是个说真话的人。接下来,我要告诉你们,村里马上乱成一锅粥了。大家围着小学校长六神无主地哭成一团。大人孩子都哭,村子里哭声一片,我记得很清楚的,心里确实有一种恐怖的感觉,比死还害怕。

哭到快中晌,大家散回去,落下门闩。各自收拾值钱的东西。以后的日子就惨了,先是国民党溃退部队到处抓壮丁,大伙儿逃啊。这叫“跑反”。跑完国民党的反,再跑土匪的反。所谓的土匪,也就是留下的一部分国民党部队和当地的一些小痞子组合成的。生活整天乱七八糟地没个安顿。好在土匪当中也有当地人,大家就推举小学校长去和他们谈判,谈判下来的结果是:土匪白天打着国民党的旗子维持秩序,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再变成土匪出来抢东西。

这样日子就稍许好过一点。大家白天照常过。晚上吃饭前把值钱的东西朝身上一背,一齐离开村子。等土匪鸣过撤退的枪弹以后,我们再回去吃晚饭。同志们,不管怎么说,生活有了条理,人就有了体面。体面是什么呢?体面就像空气一样不可缺少。

后来呢,日本人来了。日本人赶跑了土匪,他来管理中国人了。他怎么能管理中国人呢,他既没水平又没耐心,外加凶狠好杀。死了个把人,出了一点小问题就血洗村庄。大家又开始跑反,像一群四处乱跑的野兔子。中国人好歹也是礼仪之邦呢。

不说这个了,我们说说新四军来了以后的事。

新四军组织了妇救会、儿童团、模范组等等小团体,这样一搞,秩序就起来了,做事情有章可循,村子里显得井井有条,大家都活得有滋有味了。举个例子来说,新四军来了以后,更换了货币,新货币用黄钞纸作芯,外面包一层茧丝织的网膜,再在上面印字。同志们,这样的钞票是很容易破损的,为了不让它们破损,我们每次都用蜡烛在边上涂一层防护油。想想看,同志们,你们是不是觉得很感动呢?

我的谈话到此结束,不对的话,当我放屁。

事实上,二林上任不久,他便使用了铁腕在居民区内建立起严格的秩序。那一阵子,居民区的安全和卫生工作做得比任何时候都突出。一开始,每家每户都沉浸在这种秩序带来的好处之中,但是不久,他们就感到了不耐烦。有人朝二林的院子里扔了一只脱了底的马桶,因为二林坚决不允许使用马桶,还有人戳穿了二林的汽车轮胎,说明居民的抵触情绪走上了歧路。

我行我素的二林在一次整顿市容时受到了面对面的抵触,他走在光洁的石板路上时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从沿街的房子里跳出来,把一根晾衣服用的绳子狠狠地扔到他的头上。二林失眠了一夜,他感到很痛苦。第一,他不能向老太婆发火;第二,他又不能违背本性忍气吞声。他不甘心,脾气实在又是很犟。于是,他郑重其事地向街道办事处辞了职,脱掉一直穿着的军便服,带了满面的谦虚,去拜访那个对他心怀不满的老太婆。老太婆为什么把绳子扔到他的头上呢?因为二林不许她把衣服晾到外面的树上。老太婆为了一时的气愤做了那件愚蠢的事,已经后悔了。二林一上门,她就谦卑地表达了歉意。二林不接受她的道歉。他说,这件事情也许他也有错误,他是来谈心的,来相互交流学习的。

他去拜访老太婆的时候,街道上所有的人都回避着他。可怜的老太婆无可回避。有一天,二林从她家走出去的时候,她用那根闯了祸的绳子把自己吊死在木楼梯的横档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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