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8章 壁画活人(第1页)
石门推开的瞬间,歌声变大了。那歌声原本只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一缕细音,像若有若无的风声,此刻石门一经推开,便如同决了堤的水,自大厅深处奔涌而出,充塞了整条甬道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中央大厅比他们想象的更大。穹顶高一百丈,仰头望去,那穹顶像倒扣的深渊,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,柱身上的海神符文比外面更密,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根柱子,每一道符文的凹槽里都嵌着幽蓝的光,明灭不定,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四根石柱的柱头各盘着一条石刻的海蛇,蛇身粗过人身数倍,鳞片刻得纤毫毕现,蛇眼是空的,黑洞洞地望着大厅中央,像是四个空荡荡的枪口,无声地瞄准着每一个闯入者。大厅的四个入口被黑色的触手封住——那是克拉肯的触手,从外面伸进来,像四道栅栏,触手粗得能塞满整个门洞,还在缓缓蠕动。那些触手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,在幽光里泛着湿冷的光泽。吸盘一张一合,像无数张嘴,发出轻微的“啵、啵”声,那声音细碎而绵密,像一屋子的人在同时咂嘴,听得人后颈发麻。整个大厅像被一只巨大的章鱼握在手心里,四周的触手便是它的指节,随时都可能收拢过来,把一切捏成齑粉。
大厅的另一端,一头三百米长的巨鲸堵在那里,正在睡觉。它的身躯横亘如一道缓缓起伏的山脉,把大厅的那一整面都占满了。呼吸喷出的水柱把穹顶顶出一个巨大的气泡,气泡升到穹顶,又“噗”地破开,炸成千万颗细碎的水珠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短暂的银雨。巨鲸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,有的伤疤是老旧的,已经和周围的皮肉长成了一片灰白色;有的伤疤是新添的,边缘翻卷着,还在渗着黑水,那黑水一入海水便散成一缕一缕的烟,旋即消融不见。它的鳍边挂着几根断掉的锚链,像戴着一串生锈的手铐,每一次鳍的起伏,那些链节便相互碰撞,发出沉闷的哗啦声,像是古老的囚徒在睡梦中翻身。它睡得很沉,肚皮一起一伏,可每一次呼吸,都让整座大厅的海水跟着颤一下,颤得人脚底发虚,像站在一面被人猛敲的鼓面上。
而在大厅正中央,一个女人悬浮在空中。
人首鱼身,银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,像一片融化的月光,千丝万缕,静静地向四周铺展开去。她的皮肤是淡蓝色的,像初雪下的海面,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冷光;眼睛是深蓝色的,像海水最深处的那种蓝,沉得看不见底,仿佛那里面装着整个大海的深夜。鱼尾上覆着细密的鳞片,鳞片边缘微微发光,随着她的呼吸一闪一闪,像千万盏极小的灯,在她的尾上明明灭灭。她在唱歌——不是魅惑之歌,是一种很轻、很旧的旋律,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,又像一个人在喊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名字。那曲调婉转低回,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,长到仿佛要在水里慢慢沉下去。她唱得很认真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里,仿佛大厅里的一切——触手、巨鲸、闯入者——都跟她无关。
“塞壬。”艾丹举起魔杖。
但歌声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不是强行灌进来的——是像一滴水渗进裂缝,不知不觉就进去了。没有疼痛,没有冲击,甚至没有察觉,就那么沿着听觉的缝隙,一滴,一滴,渗了进去。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。
他看到了阿尔伯特。
阿尔伯特站在一片光里,穿着他的院长长袍,白色的胡须在光中飘动。他身后是阿瓦隆学院的图书馆,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,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。那股阳光是暖的,暖得像很多年前。阿尔伯特回头,看到艾丹,笑了。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,就是很平常的一个笑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他对艾丹招招手,像小时候招呼他放学回家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光里。
“老师!”艾丹伸手去抓,但他的手穿过了阿尔伯特的身体,指尖只触到一片空茫。光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白,白得没有方向,也没有尽头。他追进去,白光的尽头,他看见阿瓦隆学院——空荡荡的。教室里没有学生,讲台上落着灰,粉笔断在槽里,半截断口还算锋利。走廊里没有灯,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起来,又落下,像没人关。那风来来回回,把窗框吹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老房子的叹息。图书馆的书架上,书还整整齐齐地立着,但积了一层灰,没人来借,也没人来还。
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学院里,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响,一下,一下。那回声传出去很远,又空空地传回来,像是整座学院里唯一活着的声响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院长的长袍。
他成了院长。他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——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,是一本《守护神咒进阶》。书页上有一行批注,是他自己的笔迹:我还不够强。那字迹清晰如昨,连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挑的习惯都还在,像是昨天才刚刚写下的。他合上书,走出办公室,走过长廊,走过教室,走过空无一人的礼堂。他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喊:“悟空?加尔?莉莎?”
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学院门口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天低得快要压到眉梢。忽然间他明白过来——他成了院长,可他把所有人都弄丢了。
“艾丹!”悟空一把抓住他,水本源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水幕,挡住歌声。那水幕急速旋转着,发出嗡嗡的低鸣,把歌声挡在外面,也把艾丹从那一场漫长的白日梦里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艾丹喘着气,他的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还站在中央大厅里,塞壬还在唱,三兽还在,一切都没有变。
“我看到了阿尔伯特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他走进光里了。学院空了。我一个人,穿着院长的袍子,喊谁都没有人应。”
“那是幻象。”悟空说。
“不是。”艾丹摇头,“那不是幻象。那是……我心里害怕的事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塞壬,“她唱的不是迷惑人的歌。她唱的是每个人心里最怕的那件事。你越怕什么,她越唱什么。”
悟空皱眉:“俺怕什么?”
“你怕的是再被关起来。”艾丹说。
悟空的表情变了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眼前忽然晃过一个影子——一座黑压压的大山,山脚下压着一只猴子,猴子被压得动弹不得,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望着天。是五行山。五百年前的他。他听见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,像紧箍咒一样,一圈一圈地勒进他脑子里:“你逃不出去的。你生来就是被压的命。”
悟空猛地一甩头,把那道影子甩开。他握金箍棒的手,指节发白。那声音还黏在耳边,像山顶上永远化不掉的霜,可他偏不认。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怎么闯过南天门,怎么把天捅了个窟窿——他从来不是认命的猴。
“……俺不怕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俺出来过了。没人能再把俺关回去。”
塞壬停止了唱歌。她睁开眼睛,深蓝色的瞳孔看着四个人。那目光很平静,像深海一样,没有敌意,也没有怜悯。她望着他们的样子,像海在望着岸,既不远,也不近。
“你们是来杀他的,还是来救他的?”她问。
和马库斯问的一模一样。一字不差,连语气里的那点试探都分毫不差,像是同一句话在两个不同的喉咙里回响了一百年。
“有区别吗?”悟空问。
“杀他,她也会死。”塞壬说,“救她,他就得死。”
“还有第三条路吗?”悟空问。
塞壬看着他,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光轻轻地晃了晃,像一口古井里泛起了细纹。然后她说:“有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让心归海。”塞壬说,“不毁掉心,也不救下他——让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让该散的散,该活的活。你们来,是为了毁了聚魂棺,还是为了把心还给她?”
悟空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塞壬,和马库斯一样,也在等一个答案。他们守在这里,不是因为他们想打,是因为他们想知道——一百年了,到底有没有人,能找到第三条路。他们等了一百年,等得海都老了,可问题还悬在那里,没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