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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绊脚石绊脚石……”
大家哄堂大笑。
选完了建设地址,驻村工作队员匆匆告别。
“麦迪亚娜,回去问赛麦提爷爷好,老人家身体还好吧?”谢浩杰一瘸一拐地说。
“爷爷好着呢,头羊一样威武着呢。”麦迪亚娜说。
那一瞬间,任乐水的大脑里“嗡”地一下,血压急速升高,一阵晕眩,他抓住文泰的手定了定神。他仔细看一眼那个亭亭玉立的维吾尔族姑娘,她眼神里透出久违的伊利哈尔的影子。那个异族兄弟的身影一直深深地隐藏在他的内心里,他从来不去想他,可他知道即使再不想,那个在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物,一直都蛰伏在他记忆深处。还有那个像父亲一样的赛麦提老人,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的心。
他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麦迪亚娜,小姑娘似乎并没有看他,而是乐呵呵地给文泰挥手道别,任乐水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盯着眼前的一切。麦迪亚娜突然转过脸看着任乐水,眼里露出惊喜和犹豫的神情。任乐水张了张嘴又抿了下嘴,点点头上了车。
车上,任乐水的眼睛湿润起来,他有一种冲动,想放声大哭,他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激动,掏出餐巾纸擦了下眼角。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像父亲一样的老人和那个亲如兄弟的伊利哈尔,百感交集。其实他早就应该想起他们了,他知道赛麦提老人一直住在这个小村庄里,他来了那么久有意识地躲避着那些会勾起他复杂情感的一切。而今天,当伊利哈尔的女儿麦迪亚娜活灵活现地站在他面前,他知道一切都无法回避了。
晚上,躺在**,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,一幕幕浮现在任乐水的脑海中。
任乐水对父母的记忆是模糊的。他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国民党的后代。
1949年9月25日,新疆和平解放,《凯歌进新疆》响彻天山南北:
白雪罩祁连,
乌云盖山巅,
草原秋风狂,
凯歌进新疆。
人们在地窝堡机场等候王震将军的到来。那时,任乐水的父亲骑着高头大马保卫着进城的道路,他只是陶峙岳部队的一个小小的排长。父亲看着缓缓驶过的将军的车队,如今和平解放了,他梦想着解甲归田,回到河南老家娶个老婆生一大堆儿女。父亲看着雪山高处熠熠生辉的博格达峰,他想起早已逝去的父母,想到即将结束的戎马倥偬的军旅生涯泪流满面,他庆幸自己九死一生,走过了噩梦般的战争年代。然而,历史却没有给父亲做更多梦的机会。当年年底,父亲所在的起义部队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二兵团,集中整编。父亲又成为一名解放军的干部,一名人民的子弟兵。第二年,那些整编的10万大军,开赴玛纳斯河流域,茫茫戈壁已是千里冰封,父亲和战友们肩并肩地拉着铁犁,他们要在那片荒原上开出良田建设军垦农场。父亲是第一个机械化农场的一个连长了。1954年,父亲所在的部队又一次发生体制变化,集体转为新编的农业建设第八师。那时候,因为整编部队享受的优待,父亲已经当了副团长。父亲和他的战友又拥有了和那段历史一样的使命:扎根边疆,守卫和建设边疆。他彻底死了回家乡的心思。
转眼间,父亲已经步入大龄青年的行列,他那时最大的理想不再是回中原老家,他只想有一个女人和他一起扎根边疆。革命队伍使那群无法无天的兵痞成为有理想的革命者,在戈壁上战天斗地热血沸腾。每当夜深人静,那一群男人们却像一群种羊一样躁动不安,他们血液里奔淌着男人的欲望,他们最现实的想法就是搂着一个温暖的女人,在地窝子冰凉的铺头翻江倒海生一群小崽子,让戈壁绿洲里响起孩子们的哭闹声。后来,一群群漂亮的女人从东南西北来到了玛纳斯河畔。父亲属于有天然优势的“358”干部。一群群水灵灵的姑娘们来到了垦区,那些三十五岁以上有八年军龄的干部是组织优先照顾的对象,他们可以优先选择心仪的姑娘,只要男人看中了,拉出他喜欢的姑娘,那姑娘不拒绝,两个人互报了姓名,商量了婚事,打一纸报告,让团长、政委签了字,就可以领到一张大红的结婚证书。然后,一户户革命的家庭就迅速组建起来。冰冷的地窝子里,传来一阵阵笑声,那阴冷昏暗的地窝子就是父亲一样的军人最甜蜜的天堂。那时候,八千上天山的湖南妹子中的一群呼呼啦啦站满了礼堂。父亲是副团长,他早已在组织科的档案里,挑选了他的女人,那个高挑的满脸笑颜的大辫子姑娘。
团长的岁数比父亲小,他一样看上了那个大辫子姑娘。欲望和尊严容不得父亲犹豫,大辫子姑娘就像被盯死的猎物,父亲根本不可能放弃他的女人。他冲到团长的办公室,对团长说:“老子革命时听你的,可以让着你,讨老婆,老子听自己的,那个大辫子就是我的老婆!”团长拍着桌子骂娘:“你个国民党的残余,敢跟我抢女人,我怎么也是一野二军的正牌军人,你在我面前充什么革命军人?”两个男人在办公室噼噼啪啪动起手来。政委一脚把团长踢出了办公室,说团长的觉悟应该高于副团长,选老婆整编干部优先副团长优先。老政委和年轻的团长出自一个部队,但老政委支持副团长。
大礼堂里,齐齐地站着一个个鲜润得可以掐出水的姑娘,政委说:十个人一批,点了名的上来找自己心爱的人。第一批十个人里,被喊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父亲的大名,父亲上来就牵了大辫子姑娘的手,大辫子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一下父亲,然后第一个跟着父亲走出队伍,站在主席台的第一排。父亲有了老婆。
结婚几年,大辫子女人一次次怀孕一次次流产,父亲有了断子绝孙的危机感,性格变得乖张而暴躁。工作上也是磕磕碰碰,和团长的关系总是剑拔弩张。那时候,团长的老婆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小兔崽子,他的老婆总是**着雪白的胸脯,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孩子喂奶,那种骄傲简直就是一种挑衅。母亲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,经常会自言自语,有时候会和父亲为了一件小事,歇斯底里地大闹起来。一家子两个人,却是团里最不安静的一家。身为副团长的父亲乖张的性格和吵吵闹闹的家庭,让团里人对他产生了轻视的态度,而大家公认的唯一原因,就是父亲身上没有改造好的国民党老兵的痞子气。父亲觉得处处低人一头无法忍受,他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工作上的一点点分歧就会让他暴跳如雷,他和团长针锋相对。父亲在良好的政治待遇中,忘掉了自己不怎么根红苗正的出身,他把自己一步步推向绝境。
反右斗争开始了,危险像一头困兽,已经张嘴等待着落入陷阱的倒霉蛋。父亲却若无其事,他和团长已经水火不容。团长计划着一场彻底的反击。政委也已经让嚣张乖戾的父亲闹得心绪难平。父亲让身边的每一个同事感到厌倦,他就像落进一池清水里的一滴墨汁,染黑了满池的清水,人们有意识地躲避他。当那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鼓声响起,父亲就应声落地成了右派分子,原来他只是一个没有改造好的国民党残渣余孽混进了革命队伍,他被开除出革命队伍,发配到塔克拉玛干的南疆农场劳动改造。他的大辫子女人却被留在北疆当地农场,作为反革命分子的家属常常被批判。从此,父亲和他的女人天各一方,忍受着无法更改的命运带来的磨难。
大辫子女人受尽人间的屈辱,她无法前往塔克拉玛干的边缘,她的正式农场职工的身份,把她死死地固定在玛纳斯河谷。她成了一个活寡妇。但是,湘人固有的节烈性格顽强地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愿望,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当她知道,只要在农场一天她就无法回到自己男人的身边,她无所顾忌了,自己的命从站在大礼堂舞台上的那一天就注定了,在她心里只有她的男人,只想为他生一群孩子。而现在连和男人在一起的可能都没有了,她知道早晚自己会死在这个到处是鹅卵石的绿洲,她要她的男人要她的孩子,那是她生命里最后的梦。她打了一纸离职报告,把被褥打成一个大包,带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。那张贴着他们合影的大红结婚证是她唯一的财富,她将它缝在贴身的裤袋里。在一个寒冷的深夜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十公里雪地,来到路旁,她不停地搭车,搭上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,跋涉一千多公里,跑到了塔克拉玛干的农场,当了“盲流”。
政治的风暴刮进了新疆的角角落落。然而在这个新开垦的农场,遍地都是即将步入学堂的疆二代,而讲台上却没有老师。作为右派的父亲,本来就是高中毕业,又有着近十年的干部生涯,所以他是那些劳动改造者中数一数二的有知识的人。他被作为“戴着帽子”的改造分子当了小学老师。说是劳动改造,其实父亲和团场的职工从事着相同的工作,在政治地位上他却是革命的对立面。母亲的到来,又一次改变了父亲的人生际遇,他的老婆是一个没有经过组织批准、擅自离职背叛革命的盲流。父亲被发配到畜牧连当了羊倌。从此,父母亲居无定所,羊群走到哪里他们的地窝子就挖在哪里。他们像传说中的浪漫情人,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,一年四季在塔里木河源头的胡杨林里放羊。在那里,父亲认识了赛麦提。他和父亲差不多的年龄,也有着类似的经历,都是革命军人出身,然后随三五九旅的大军进军塔克拉玛干回到了白水市。这个塔兰奇人的后人回到了祖上的地方,来到了塔河县,他就再也不想去任何地方了,他脱下军装进入了新成立的人民政府,到被打倒时,已经是塔河县的副县长了。1966年,赛麦提成为靠边站的人物。那些说着汉语和维吾尔语的造反派们,到他家翻箱倒柜,翻出了那套他穆萨叔叔留给他们的纪念品——那套苏制旧军装,那肩章上刺目的月牙图案,成了赛麦提历史问题的唯一证据。赛麦提县长被发配到边远的原始胡杨林成了一个护林员。那片原始胡杨林把两个曾经革命的家庭连在一起。一年四季,茂密的胡杨高高挺立,金色的树叶簌簌摇曳,它们张开博大的胸怀,默默接纳着这些被命运推到边缘的革命对象。赛麦提家的护林棚成了两个落魄英雄的世外桃源。他们的友谊,就像戈壁深处深深扎下的胡杨树根,心连着心,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任乐水再也坐不住了。他拿出两瓶伊力老窖,包了一盒砖茶,走出宿舍。
开了门,文泰孤独地站在院子中央,抽着烟抬头望着星空。文泰总是有种离群索居的孤僻,他看一眼任乐水,接过他手中的物品,一声不吭地陪着任乐水出门。亚力坤看到他们有点儿吃惊,全副武装地跟上来。
“去赛麦提大爷家。”任乐水说。亚力坤打着手电,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带路。任乐水内心充满了激动,千言万语聚在心头,他特别想在那一刻,看望一下那个曾经的救命恩人,他想抱着老人痛哭一场,一解几十年的误会。只有在这一刻,他才感到有一种无法诉说的情结,他一直想忘记却一直纠结在他的内心深处,那些养育他成长的恩情,早已印刻在他的灵魂里。
敲了门,屋里的灯亮起来,远处机敏的狗汪汪乱叫,响成一片,打破了村庄的寂静。麦迪亚娜问了亚力坤一大堆问题,却迟迟不肯开门。
任乐水什么也不说,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大门,显得无奈而焦虑。
“麦迪亚娜,你太没有礼貌了,我们书记来看爷爷,你怎么可以不让我们进去。”文泰说。
院子里传出麦迪亚娜蹬蹬的脚步声。
院门打开了一条缝,防盗链仍把门拴着。
麦迪亚娜的脸露出来,一改往日欢快开心的情绪,一脸严肃,静静地望着门外的三个大男人。
“爷爷睡了,你们以后来前和爷爷预约一下,他不想随便见客人。对不起!”
文泰把礼物递过去,麦迪亚娜犹豫了一下拿到手上,突然又扔到地上,麦迪亚娜关上了大门。文泰想去敲门,被任乐水拉住了。他们向村委会走去。
“书记,为什么这么晚了去看一个老人?奇怪,麦迪亚娜还把送他们的礼物给扔了。”
任乐水叹了口气,仰天看着静谧的星空,一行泪水从眼眶滑落下来。
麦迪亚娜回到家,爷爷用眼光询问着她。麦迪亚娜心中激动,搂着爷爷的脖子伏在爷爷的肩头,呜呜哭起来。
“爷爷,您那个汉族儿子伊力哈姆来看您了。”麦迪亚娜哽咽道。
赛麦提爷爷浑身一愣。
群星闪烁,万籁俱寂,喀拉苏村沉浸在黑色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