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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浩杰伸手从文泰裤兜里掏出雪莲烟,抽出一根,自顾自吸起来。
“你还不食人间饭尽管神仙事了!要了解一个人,不都是从家庭的具体事情和人物开始。”文泰说。
文泰其实也赞同谢浩杰的观点,只是他嚣张的气势伤到了自己的自尊心,就故意悖着他。
“家事,无可奉告!”谢浩杰说话间目光游移。
文泰的问话把谢浩杰拉回到了现实世界。文泰揣摩出谢浩杰一定有着足以让他不能淡定的家事,他平时咋咋呼呼的做派迷惑了许多同事,其实在他内心一定有难言之隐。
“听说,你从湖南来到西域丝路研究院付出了巨大牺牲,抛家弃子,有没有这回事?”谢浩杰的身世,似乎引起了文泰的巨大兴趣。
谢浩杰和衣而卧,仰面看着天花板。文泰想读他那本发黄的书,在那书的扉页上,甚至有谢彬的亲笔签名,那是一个国宝级的文物。眼前的“南蛮”小个子一瞬间变得高深莫测,一扫平时文泰心目中大大咧咧的印象。谢浩杰沉默着,他的思绪似乎飞到了远方,可能是飘**着他儿子欢声笑语的湖南,也可能是一百年前风起云涌的新疆边陲。
“两个选择,要么讲一讲你的身世,要么把书借我一阅。”
谢浩杰梦醒一般跳下床,迅速把书锁进床头柜,转身用头顶着文泰的胸脯把他推出门外,关上了防盗门。文泰站在门外,脑袋里一片茫然。这时屋里传来了谢浩杰的哭声,那哭声隔着被子和门窗的缝隙透出来,低沉而悲凉。
文泰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来,他想起了被他丢弃的北京姑娘。
夜深人静,文泰辗转反侧,他还在想那个才华横溢的老人家谢彬,那个正直高大的君子让他敬仰不已。上大学时,他读过那本书,老人家忧国忧民的情怀和不折不挠的精神,曾经像一股激流冲击着他狭隘的内心世界,那种铮铮铁骨的胆气,胸怀天下的气魄,丧权辱国的悲愤,让文泰觉得自己的渺小,为自己凡夫俗子的苟且而羞愧。特别是他民族平等的思想观念,早已深深扎根在文泰的内心。文泰有时在想,自己能够爱上新疆少数民族风情,最早的思想启蒙应该是这本游记。
文泰昏昏沉沉睡去。突然一声爆响。文泰从被窝里钻出来,看到后窗一片火光,他拍拍自己的脑袋,让自己清醒过来。他想起了自己正在叶尔羌乡喀拉苏村村委会的宿舍睡觉,而窗外火光通明。他们遇到了袭击。
“穿衣,拿好警棍,叫大家救火抓坏人。”文泰喊道。
院子里人声嘈杂,每个人都慌乱不堪。
窗户后面是一堵围墙,中间是一块干净的空地,和屋后墙隔着两米远。原来那块空间堆满柴草和伐下的粗大树干,当初任乐水担心安全问题,安排人把所有的杂物都清理出去,只留下一片干净的空地。阿巴书记干着活,嘟嘟囔囔发了一堆牢骚:“兔子窝边长草,院子里面堆柴,那么大一块地方空着,你们住的房子都要打一个太长的领带了……”当时任乐水没有理他,那些木头和柴草总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危险,而村里的干部却习以为常。没想到危情就来了。
因为没有助燃的物体,地面上的大火凶猛地蹿了一阵,就气息奄奄了,很明显是有人点着汽油瓶抛进了围墙。一群人呆呆地望着即将熄灭的大火,内心生出一种恐惧。亚力坤带着乡派出所的干警在墙根寻找物证。
文泰望一眼头顶,黑蒙蒙的天空里几颗星星在闪烁,狗在惊恐地吠叫。
“书记呀,您在哪儿?在喀什?快回来吧,我们遇到了暴恐袭击,他们向我们驻地投放汽油弹,大火冲天。人没事,火也灭了,公安局在现场勘查。好,您最好现在回来。”谢浩杰的手在头顶挥舞,惊恐万状,好像任乐水就在眼前。
一会儿,警车闪着警灯走了,村庄又恢复了宁静。
“浩杰,也没多严重,干嘛兴师动众,半夜给书记打电话?”阿尔法说。
“什么?这是敌人的破坏和捣乱,是打响向我们驻村工作队进攻的第一枪,不,是开的第一炮!你有没有思想觉悟啊,政治敏锐性在哪里?”谢浩杰义正词严地手指着阿尔法。
那一刻,文泰觉得谢浩杰有一种大义凛然的气势。是啊,这是一次敌人的破坏,但是谢浩杰的反应却有点儿像大厦将倾,添加了许多惊恐的气氛。文泰不想说什么,转身回宿舍。
“现在,我命令每一个驻村工作队成员拿起武器,亚力坤带队,在村委会大院巡查值班。”
“浩杰,就两亩地的院子,巡查什么呀,我和亚力坤在大门口守着就是了,你们回去休息吧,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。”文泰说。
“不行!我是队长,得听我的安排,我们要防止坏人的再次破坏。”
谢浩杰的情绪似乎更加紧张,给人一种大家一分开就成永别的悲壮。阿尔法还想争辩,文泰拍拍他的肩膀。他们拿着警棍陪着谢浩杰站在院子里。寒气袭来,文泰打了个冷战,他回到宿舍去给其他人拿大衣。当他给谢浩杰披上大衣,他感到谢浩杰浑身颤抖,牙齿发出嘚嘚的碰击声,那一刻,他有一种蔑视,谢浩杰真的被眼前的状况吓得不轻。文泰又一次看到了乐呵呵的谢浩杰心里所掩藏的胆怯。
大家穿了文泰送来的衣服,身体都暖和了点儿,一起坐在门廊的台子上望着天空发呆。
突然,谢浩杰大声吟起诗来:
一从大地起风雷,便有精生白骨堆。
僧是愚氓犹可训,妖为鬼蜮必成灾。
金猴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万里埃。
今日欢呼孙大圣,只缘妖雾又重来。
大家面面相觑,看着谢浩杰手舞足蹈的样子都有些担心。谢浩杰总是乖戾夸张让人不明就里,此刻让大家有点儿毛骨悚然。文泰一愣,细细体味,觉得毛主席的这首《七律》,应对此情此景倒挺适合。只是在这样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,谢浩杰的吟咏却让人有种虚张声势的感觉。
文泰搂了谢浩杰的肩向他的宿舍走去。谢浩杰有点儿迷糊了,浑身打战,由着文泰拉进了房间,目光呆滞地躺在**。文泰给他盖了被子轻轻退出来。
东边泛起鱼肚白,雄鸡高唱。
文泰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文泰,我们要做青年人的工作,应该先从学校入手。”阿尔法说。
“吃完饭,我们就去学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