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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斯迪克的事情比我们的会议重要吗？”谢浩杰问。
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书记不来，会议也无法召开，虽然任乐水是副厅级的驻村工作队队长，但在村里，他挂职任村党支部副书记。任乐水叫了拜克库力单独去了自己的宿舍。
“拜克库力同志，我有一个问题闹不明白，为什么阿巴书记为了斯迪克的事情，可以不来开会？”任乐水问。
“斯迪克嘛，在村里威信高得很，也厉害得很，他不同意的事情村里安排不下去，所以阿巴书记每次有事情都要和他说好了再干。书记难处大得很，不解决老百姓的事情不行，要解决问题，斯迪克不说话，村里人不动。”拜克库力说。
任乐水明白了，斯迪克是个难缠的源头。
下午6点，阿巴书记来了，认真地看表，似乎告诉大家他没有迟到。
“阿巴书记，你怎么能迟到两个小时？”谢浩杰握着拳头伸出麻秆一样精瘦的手臂，看表，一张湿了的餐巾纸还粘在袖口上，他扯下来一扔，不小心把纸甩到了文泰的脸上。
“外江，准准的4点，你看我的表，火箭上天一样准时。”阿巴书记十分委屈，憨态可掬。
看着两人滑稽的场面，大家笑起来。任乐水摇摇头。是啊，谁能说阿巴迟到了？他忘了在新疆农村所有的干部的时间概念，都比北京时间刚好差两个小时。开会时也没有特别通知是北京时间，那么开会的人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确定参会的时间。
“那么以后定个规矩，所有驻村工作队安排的时间都是北京时间，日历一律用公历，和全国统一。大家明白没有？”任乐水说。
谢浩杰站起来指一下朝东的大门，说：“记住，北京时间。”
参会的人们都纷纷点头。
会议时间拖得很长，阿巴书记用维吾尔语说一遍，阿尔法再翻译过来，有些时候翻译得似是而非，基本情况和早晨亚力坤说的大致一样。
忙忙碌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。任乐水一身疲惫，他非常不习惯这里慌慌乱乱的一切，更不习惯他所面临的工作内容。那些一杯茶、一本书、一台电脑、一个课题的学术研究的工作状态突然就远去了，面对的却是千头万绪纷繁复杂一惊一乍的农村生活。而今后365天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的工作有关系，都是他要解决的问题。他必须从机关干部和学者的身份中走出来，迎接沸腾的生活。
第二天召开村民大会，通知了上午11点，稀稀拉拉来了几个老弱病残的人。阿巴书记还是不见人影。女人们都戴着黑乎乎的头巾，甚至还有戴着面纱的。门口饭店的库伦克亚倒是挺准时。任乐水就让村委会的干部分头挨家挨户地去请，村里的大喇叭一遍一遍地通知。过了半个多小时，阿巴书记来了，见到任乐水嘻嘻一笑。任乐水把他让进宿舍。
“哎，队长，你不知道，村里的事情难做。我一个书记手里就几个村委委员和4个小队长，说话没有人听。村里4座清真寺，每座寺里有4个人，就有16户人家，有关系的占了一百来号人。大家又听斯迪克的，所以每次村里的事情都要和斯迪克打个招呼。今天的会议，他没有表态，所以村民都不来。”
“你这放羊的，羊出圈要和养牛的人说一声？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？遇到问题不找书记、乡长，你和他打的是什么招呼？”
阿巴书记看任乐水上了火，眼睛低垂下来，突然拍一拍胸前的党徽，大声说：“我是老党员，一个真正的党员。村里的事情我们知道但装不知道，乡里想知道但不知道，县里不知道但装知道。我们怎么办？社会风气变成这样，大家都你好我好，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，没有人了解我们基层干部的难处，我们又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，所以我们像狐狸一样干活，见到百姓说好话，见到那些坏家伙赔笑脸。”
一向乐呵呵的阿巴书记，突然发了脾气。任乐水有点儿意外，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现实。是啊，一些干部放弃了原则和立场，而这些基层干部要工作要生活，他们也只有在夹缝中寻找出路。这不是他们丧失原则性的问题，而是我们如何靠教育的一手和打击的一手改变这种局面，改变目前软弱涣散的基层组织形成的土壤的问题。
“斯迪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坏人！”阿巴书记脱口而出。
“那你为什么和他走得那么近？”
“他不但在宗教上有势力，而且家里两个儿子霸占了很多土地，以前村里的妇女不戴面纱，他们就纠集一帮人打人家，他又出去朝觐过，村民都怕他。我在这里当书记，不和他搞好关系，早干不下去了。我恨不得明天就把他抓起来。”
“我要支持你，你还怕不怕他？”
“哪有雄鹰怕野鸡的道理。队长啊，虽然我的文化水平不高，但我知道，‘访惠聚’是中央和自治区下了大决心的好事情。要想新疆的社会稳定和长治久安，就应该这么做。你们来晚了，来晚了，早十年这么干，农村好好的，老百姓都致富奔小康了，可是这几年，人们被蒙蔽了，眼睛里糊着沙子，脑子里灌了乌麻什。”
“不晚，一点儿不晚！”任乐水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好，从现在起，每天早晨你这个书记要带着我们村委会班子研究工作，我们只向上级党委、政府汇报工作，我们只向老百姓通报情况，把腰杆子挺起来。我们和那些非法势力要坚决斗争，行不行？怕不怕？”任乐水坚毅的眼神盯着阿巴书记。
“任队长，你放心，我早都做好了被坏人杀害的准备了，只要你领着，我什么事情都敢干。”
任乐水来之前，县里介绍说喀拉苏村相比较其他村，村里的经济发展还不错，是一个放心村，就是对阿巴书记的能力一直有些担忧，这个村宗教极端行为时有表现，暗地里戴面纱的人多，虽然没有出过大事，但总有一种水泼不进的感觉。任乐水心里有了底数。这个书记应该没有问题，问题的根本还在环境，怎样围绕群众工作、社会稳定和打牢基层基础开展工作才是工作队的核心任务。他不得不佩服那些决策者们把脉的能力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，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。
任乐水紧紧握住阿巴的手！阿巴有些激动，他用维吾尔族礼节左手搂住任乐水，有力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，两个大男人拥抱着，传递着信任和默契。
阿巴书记主持召开了村民大会。阿尔法按照事先的讲话稿，把驻村工作队的来意给大家做了详细介绍。
末了，任乐水讲话。
阿尔法把驻村工作队的来意已经说清楚了。因为要翻译，会浪费太多时间。他简单地说：“阿巴书记是村里的主要领导，我们来协助他工作，我是副书记，我们驻村工作队都在村党支部领导下开展工作。希望父老乡亲支持我们的工作。”
阿尔法把话翻过去，村民窃窃私语，以前来的工作组就是村里的领导，他们官大，阿巴书记得听他们的，现在自治区来了个和专员一样的大官，还得服从阿巴书记的领导。
“你们不高兴吗？一点儿掌声也不给？”
村民反应过来，噼里啪啦鼓掌。
这次村民大会十分鼓舞人心。面对无可奈何的现实，大家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是错了，可是没有人起来反对，连村书记都让着一些厉害的人，谁能改变这一切呢？而今天，驻村工作队说了，要入户了解家家户户的情况，要帮村民解决闹心的问题，要把大家的心聚起来。村民们眼前一亮，看到了一种希望，他们期盼着一种变化，改变一下这沉闷的现实，他们期冀这种变化，那种让每一天不再压抑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