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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阿不拉的示威,伊里亚尔除了大声呵斥,一时还毫无办法。任乐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愤怒,他没有想到基层的社情都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。从乡长到村书记却觉得眼前的事情只是一场家庭纠纷,不知道该如何处理,也不想深究,只想快点儿把事态平息下去。
“伊里亚尔乡长,这种不折不扣的侵害妇女权益的违法行为,不能打击吗?”
“这是家务事呀,我们只能教育。”
“糊涂!这是宗教极端势力的猖狂表现,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,是违法犯罪!”
伊里亚尔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力量。长年以来,这种事情见怪不怪,想管又好像千头万绪,不知从何处下手。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问题的,但凭一己之力,凭身边几个党员干部,让他时常感到无能为力。而此刻,一个驻村工作队的厅级领导站在他面前,犹如一块巨石支撑起即将倾斜的危墙,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。
他让阿巴书记把大门口的村警和民兵叫过来。
村警亚力坤过来了,迷惑地看着乡长。
“把这个胡作非为的家伙依法拘留!”
阿巴书记欲言又止,亚力坤犹豫了一下给阿不拉戴上了手铐。伊里亚尔给乡派出所打了电话,不一会儿,一辆警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至。
在警车关门的一瞬间,阿不拉对着伊里亚尔大喊了一声。任乐水听懂了,阿不拉说“你等着”!伊里亚尔紧握拳头做了一个示威的姿势。看着眼前的一幕,村民们默默地摇头。任乐水不明白村民是在为乡长担忧还是对乡长的举动表示异议。一种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村委会的上空。
阿巴书记抹了抹额头,任乐水奇怪地发现,在这个寒气逼人的残冬,村书记的羊皮帽子边生出一股白雾,两行热汗顺颊流下。阿巴书记吆喝着让村民排起队,站在两旁的姑娘们拍起手欢迎工作队。嘈杂的气氛变得欢快起来。
任乐水让谢浩杰整完队,他们跟着阿巴书记和伊里亚尔乡长从拍手的姑娘中穿过。
文泰说:“南疆的姑娘就是漂亮。”
阿尔法不屑一顾,说:“按我们维吾尔族的习惯,欢迎,就要吹唢呐,跳维吾尔麦西来普,可是眼前却是一群垂头丧气的女人,像丧了魂魄。”
文泰感觉村委会里发生的事情都疙里疙瘩的,比乌鲁木齐曲里拐弯的街道还复杂。心里有一股气堵着,懒洋洋地拍着手跟着队伍进了宿舍。
宿舍是村委会的办公室改造的,任乐水住一间,谢浩杰和文泰各住一间,阿尔法和海拉提住兼着厨房的套间。床是全新的钢架床,被褥也是新的。上厕所要到院子一角的旱厕,和果园隔着一堵不高的危墙,有点儿让人不放心。宿舍的炊具一应俱全,堆了一袋面粉和一袋大米,没有准备菜。
伊里亚尔乡长提议到门口的饭店随便吃点儿。文泰从行李箱拿了两瓶伊力小老窖,任乐水没有制止他。奔波了一天,来到村里又别别扭扭闹了一场,心中实在烦,再说驻村工作队第一天进村,喝点儿酒也算庆贺一下。
阿巴书记刚想开口说话,瞥一眼乡长,装着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,跟着出了村委会。到了门口,村警亚力坤立正敬礼,任乐水挥挥手算是回礼。亚力坤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文泰手上的酒瓶,手依然端正地举在脸侧。
饭店在村委会大院旁边,脏兮兮的大门上挂着招牌,用维吾尔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写了店名:“库伦克亚的饭店”,艺术体的维吾尔文,潇洒飘逸,汉文则歪歪扭扭,横竖撇捺像搭了几根木棍。
掀开门帘,一股呛人的羊膻味扑面而来,几乎把任乐水呛倒。谢浩杰用手在鼻孔前扇着,说:“阿尔法,我们回到了你的故乡。”任乐水瞪一眼谢浩杰,大家都不再说话。
店主库伦克亚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,盯着进来的客人,面无表情地站起来。三三两两几个村民在低头吃拌面,发出哧溜哧溜的响声。屋里灯光昏暗,文泰大大咧咧地把酒瓶放在饭桌上。库伦克亚看到酒瓶,一脸惊恐,想说什么,看着眼前的村书记,欲言又止。
伊里亚尔用维吾尔语问了一句:“有肉吗?我们一会儿在这里喝点儿酒。”
库伦克亚不知道怎么回答,神秘兮兮拉了阿巴书记到门外,嘀嘀咕咕说了许久。阿巴书记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好像训人又好像在恳求什么。大家尴尬地坐在那儿,跑堂的小姑娘当作无人一样,在看黑白的电视。伊里亚尔让她给客人倒水,小姑娘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泡了砖茶。在新疆,无论走进哪家饭店,都是先给客人倒了茶水,再点饭菜。而乡长带来的客人,显然受到了轻慢。
谢浩杰嘟囔了一句:“这里的人都有毛病,看谁都像看小偷一样充满戒备。”
伊里亚尔等得不耐烦,大声叫阿巴书记进来。
阿巴书记急匆匆地进来,说:“抱歉得很,村里一般没有几个客人,库伦克亚店里的羊肉卖完了,做不了饭。”
伊里亚尔叫库伦克亚进来,没有回音,阿尔法出去一看,库伦克亚早已走得无影无踪。任乐水站起身,大家跟着他出了饭店。最后一个出门的谢浩杰,走到冰箱旁,随手打开,里面塞满了新鲜的羊肉。
谢浩杰像有了重大发现,嚷道:“书记,店里明明有肉。”
任乐水不说话,在门口的马路上站了一会儿,不时有汽车和拖拉机驶过。
“乡长同志,你这里宗教极端氛围很浓呀!今天这酒是喝定了,去阿巴书记家,饭他来做,钱我来掏,大家一起喝,一个不能少。我看驻村的第一个事情要解决村民不敢喝酒的问题。”
早在从乌鲁木齐出发之前,驻村工作队的队员听说,宗教极端势力在南疆农村很嚣张,婚礼不让跳舞,葬礼不让哭,男人不能喝酒抽烟,女人必须蒙面。大家都以为是一种夸张的说法。死人哭嫁人舞,大碗肉大杯酒,本来就是南疆农村人的习惯,不可能因为一些宗教极端思想的蛊惑,人们悖着本性做事。而驻村工作队来到叶尔羌乡喀拉苏村一下午,耳闻目睹了身边的一切,所有的现象仿佛一下子聚集在这里,等着驻村工作队到来的这一天肆无忌惮地表演一下。任乐水内心无比沉重,迈着缓慢的步伐一言不发地去了阿巴书记家。
不胜酒力的任乐水,当晚喝得酩酊大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