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世相两张皮2(第4页)
非也,章太炎老先生不肯给人治病,只是因为他非常清楚,谈医理他绝对是独步天下,但给人治病,却绝对是药到命除,治一个死一个。
怎么会这样呢?
这是因为,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。这个差距就在于控制节点的数量。
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理论也好,梁启超的君宪思想也罢,都是由几个变量相互作用,架构成一个浑然天成、自圆其说的理论体系。如果理论体系涉及的变量多了,那就成了大杂烩,过多的变量突破了人类大脑的思维极限,就无法思考了,更无法用以指导实践。
而现实世界的变量,却是以无穷数量来衡量的。
这就导致了任何思想理论体系,都有其局限性。一个理论用在你身上,让你获得成功,威风八面,可用在邻居身上就显得很扯。所以单以思想理论而言,只有两种理论才是正确的:一是完全建构于人性根基之上的哲学,二是完全过滤掉不稳定人性因素的实证科学。
也就是说,梁启超先生的君宪思想,与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思想,二者都具有较强的不确定性。
但是,章太炎老先生知道自己理论的不确定性,因为按照他的理论,他需要服下自己开出来的药。这药他不敢吃,于是他就知道自己的理论有点儿扯。
但梁启超先生却不知道自己的理论也很扯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开出来的药方,是喂给别人吃,不吃死一堆人,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理论是有错的。
15。人性扭劲规律
话说梁启超先生,宣传了一辈子君宪思想,临到老来,却被杨度斜刺里杀出,抢了风头,率先搞起帝制来。梁老先生悲愤之余,却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观察视角,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,俯窥自己的理论体系,是否与现实社会合拍。
这一观察,梁老先生不无惊恐地发现了个被所有年轻人忽略的规律。
什么规律呢?
如果一定要有个名称的话,那就称之为人性扭劲规律。
啥叫人性扭劲规律呢?就是说,人类是有自我意识的,自我渴望着与外部世界相互认知的融合,渴望着被接纳,而这就意味着自我的扩张。一个人的自我扩张,势必对他人的自我形成客观上的压抑,而被压抑则是不符合人性本能的,于是产生了竞争之心。
每个人都试图于群体之中脱颖而出,特立独行就成了人类的本能之一。
既然要特立,要独行,那就意味着必须打破其他人对自己的控制与定位。你让我往东,我偏要往西,你让我去打狗,我偏要去撵鸡。你说我是坏人,我非要善行于天下,你以为我是善人,哈哈哈,那你就上当了,骗你没商量。总而言之,人类社会是一个以博弈与合作为关系结点的奇特组合,你认为大家正在博弈,大家偏合作给你看;你认为大家理应精诚合作,大家非要钩心斗角,不气死你不算完。
一句话,所谓人性的规律,就是与你的判断相反的规律,让你永远也猜不透,所以这世界才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。
搁梁启超这里,他终于发现了这个规律。在帝制时代,大家吵吵闹闹地要共和,等到共和了,你以为大家会歇心,可大家又吵吵嚷嚷要求帝制。你拿这个吵吵嚷嚷当了真,去推行帝制,然后发现你又上当了。
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,梁启超先生叫一声侥幸,幸亏推行帝制的不是我。
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,梁启超立即去找弟子蔡锷,告诉他自己的发现。
可以确信,当蔡将军听到这个规律之时,肯定是泪流满面。
因为当时的蔡将军,正被这个规律苦苦地折磨着,折磨得极惨。
现在终于可以说蔡将军的思想转变,他在劝进表上签名的时候,是真心实意的。这种真心实意,来自于袁世凯对他的赏识与重用。固然,蔡锷将军本是中国第一人,真材实料,无人可与之比肩。但能力只是一部分,在袁世凯的北洋之中,人才济济,名勋宿将,琳琅满目,袁世凯用谁都是用。但最终,袁世凯不惜开罪于北洋,用了他蔡锷,这份恩,这份德,这份情,这份义,如果说还无法感动蔡锷的话,那实在是不可能的。
人非草木,孰能忘情?
被袁世凯的公义所感动的蔡锷,终于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心里这样想:如这般只知有公义不知有私情,只知有国不知有家的袁世凯,他当了皇帝的话,中国人应该不会吃太大亏吧?
世事如棋,人生转寰。这个字一签,蔡锷就发现他惨了,因为北洋的人,都不肯在劝进表上签字。
北洋人拒绝签字,各有各的逃脱妙法,最令人称绝的,是龙虎狗三杰之首的龙,王士珍。当时七凶之六的雷震春,拿着劝进表,绕着王士珍的椅子打转,嘴里不停地吆喝,签字喽,大家快来签字喽。一边嚷,他一边紧盯着王士珍。
别人也都盯着王士珍,看你签不签字。你不签字就是狼心狗肺,枉袁世凯栽培你了;你签字了就是拿自己当狗,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当,非要当奴才。
签也不对,不签也不对,王士珍咋个办呢?
话说那王士珍,就见他端坐椅子上,不耐烦地把手一摆:自己人,不用来这一套。
这句话,能活活噎死雷震春。难道他还能说:正因为是自己人,所以才需要来这一套?可这话一说,脸皮撕破,就不是自己人了。
这正是:王士珍妙计出重围,蔡松坡重义陷泥潭。人家王士珍是北洋袍泽,势力庞大,话怎么说怎么有理,可蔡锷孤悬北京城,不签字就是忘恩负义,签了字就是帝制走狗。这等于是北洋武人合伙联手,布局陷害,生生把个蔡将军推入进退维谷的绝境中。
16。冲出人性的陷阱
与松坡将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段祺瑞于这场隐秘的争战中,始终居于道义的上风。
蔡锷将军入京,肯定没想到他要和段祺瑞对掐,段祺瑞也应该没这个想法。可临到袁世凯移兵换将,准备以蔡锷取段祺瑞的陆军总长以代之的时候,两人再不掐起来,那就真说不过去。
于段祺瑞而言,他未必稀罕这个陆军总长,可他无法接受与北洋毫无干系的蔡锷。于蔡锷而言,他更是未必稀罕这个官位,但他无法忍受来自于前后左右的小人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