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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第四 明道先生文 四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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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始学于伯原,坚苦刻厉,冬不炉,夏不扇,夜不就席者数年,卫人贤之。先生叹曰:“昔人尚友于古,而吾未尝及四方,遽可已乎·”于是走吴適楚,过齐、鲁,客梁、晋。久之而归,曰“道其在是矣”,盖始有定居之意。

先生少时,自雄其材,慷慨有大志。既学,力慕高远,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。及其学益老,德益邵,玩心高明,观于天地之运化,阴阳之消长,以达乎万物之变,然后颓然其顺,浩然其归。在洛几三十年,始至蓬荜环堵,不蔽风雨,躬爨以养其父母,居之裕如。讲学于家,未尝强以语人,而就问者日众。乡里化之,远近尊之,士人之道洛者,有不之公府,而必之先生之庐。

先生德气粹然,望之可知其贤,然不事表暴,不设防畛,正而不谅,通而不汙,清明坦夷,洞彻中外,接人无贵贱亲踵之间,群居燕饮,笑语终日,不取甚异于人,顾吾所乐何如耳。病畏寒暑,常以春秋时行游城中,士大夫家听其车音,倒屣迎致,虽儿童奴隶,皆知惧喜尊奉。其与人言,必依于孝弟忠信,乐道人之善,而未尝及其恶,故贤者悦其德,不贤者服其化,所以厚风俗、成人材者,先生之功多矣。

昔七十子学于仲尼,其传可见者,惟曾子所以告子思,而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。其余门人,各以其材之所宜为学,虽同尊圣人,所因而入者,门户则众矣。况后此千余岁师道不立,学者莫知其从来。独先生之学为有传也。先生得之于李挺之,挺之得之于穆伯长,推其源流,远有端绪。今穆、李之言及其行事,概可见矣。而先生淳一不杂,汪洋浩大,乃其所自得者多矣。然而名其学者,岂所谓门户之众,各有所因而入者欤?语成德者,昔难其居。若先生之道,就所至而论之,可谓安且成矣。

先生有书六十二卷,命曰《皇极经世》;古律诗二千篇,题曰《击壤集》。先生之葬,附于先茔,实其终之年孟冬丁酉也。铭曰:

呜呼先生,志豪力雄;阔步长趋,凌高厉空;探幽索隐,曲畅旁通。在古或难,先生从容;有问有观,以饫以丰。天不慭遗,哲人之凶;鸣皋在南,伊流在东;有宁一宫,先生所终。

华阴侯先生墓志铭

先生姓侯氏,名可,字无可。其先太原人,宦学四方,因徙家华阴。少时倜傥不羁,以气节自喜。既壮,尽易前好,笃志为学。祁寒酷暑,未尝废业,博极群书,声闻四驰,就学者日众,虽边隅远人,皆顾受业。诸侯交以书幣迎致,有善其礼命者,亦时往应之。故自陕而西,多宗先生之学。

元昊盗边,时名卿贤儒,结辙西使,服先生之名,莫不愿见。亲老而家益贫,思得禄养,勉就科举。再试春官,卒无所遇。因喟然太息曰:“丈夫之事,止于是乎·”会蛮酋侬智高攻陷二广。孙威敏公奉命出征,习先生之贤,请干其军事。先生奋然从之,振旅奏功。初命武爵,言事者以为非宜,遂改文资,调知巴州化成县。巴俗尚鬼而废医,惟巫言是用,虽父母之疾,皆弃去弗视。先生诲以义理,严其禁戒,或亲至病家,为视医药,所活既众,人亦知化。巴人娶妇,必责财于女氏,贫人至有老不得嫁者。先生为立制度,称其家之有无,与之约曰:“逾是者有诛。”未阅岁,邑无过时之女,遂变其俗。巴山土薄民贫,丝帛之赋反倍他所,日益凋弊。先生抗议计司,争之数十,卒得均之。旁郡境多虎暴,农者不敢朝暮耕,商旅俟众而后行。先生日夜治器械,发徒众,亲执弓矢,与之从事,迹而追之,远或数百里,所杀不可胜数,后皆避人远去,不复为害。

再调耀州华原主簿。有富人不占地籍,惟以利诱贫民而质其田券,多至万亩,岁责其入。先生晨驰至其家,发椟出券,召其主而归之,失业者复安其生。郡胥赵至诚,贪狡凶暴,持郡吏短长而为奸利,前后为守者莫能去,一郡患之。先生暴其罪,荷校置于狱。自守而下,畏恐生祸,交为之请。先生不顾,卒言于帅府而诛之,闻者快服。

用荐者,监庆州折博务。岁满,授仪州军事判官。计省第折博之最,就改大理评事。部使者丐留,遂复签书本官事。韩忠献公镇长安,荐知泾阳县。至则凿小郑泉以广灌溉,议复郑白旧利。未几,召至阙下,得对便殿。始命计工兴役,旋复专总其事。邀功害能之人,疾其不自己出,渠功有绪而谗毁交至,以微文细故为先生罪,遂罢其役,美利不究,论者惜之。元丰己未季夏,先生以疾终于家,享年七十有三。

先生纯诚孝友,刚正明决,非其义一毫不以屈于人,视贪邪奸佞若寇贼仇怨,显攻面数,意其人改而后已。虽甚贵势,视之藐然。遇人之善,友之助之,欲其成达,不啻如在己也。博物强记,贯涉万类,若礼之制度,乐之形声,《诗》之比兴,《易》之象数,天文地理,阴阳气运,医药算数之学,无不究其渊源。先生发强壮厉,勇于有为,而平易仁恕,中怀洞然。至于轻财乐义,安贫守约,急人之急,忧人之忧,谋其道不谋其利,忠于君不顾其身,古人所难能者,先生安而行之,盖出于自然,非勉强所及。

少与申颜为友,易衣互出,而谋食以养,二家如一。颜病,先生徒步千里,为之求医。归而颜死矣,其目不瞑。人曰:“其待侯君乎·”未敛而先生至,抚之而瞑。颜谋葬其先世而未能,颜死无子,又不克葬,先生辛勤百图,不足则卖衣以益之,卒襄其事。时方天寒,先生与其子单服以居。適有馈白金者,先生顾颜之孤妹为忧,未遑卹己,遂以嫁之。近世朋友道薄,临患难鲜不爱其力,闻先生之风,可以激颓波而起废疾。

先生家无甔石之储,而人有不得其所者,必以先生为归。非力能也,诚使然也。一日自远归,家人方以窭告。友人郭行者诣门曰:“吾父病亟,医须百千乃为治,卖吾庐而不售。”先生悯然,计囊中装適当其数,尽以与之。尝随计诣京师,里中出金赆行,比还,悉散其所余,曰:“此金,乡里所以资应诏也,不可以为他利,当与同举者共之。”且行,闻乡人有病于逆旅者,先生曰:“吾归则彼死矣。”遂留不去。病者俞,贫无以为车乘。先生曰:“子行则未能,留则将困。”因推其马与之,躧步而归。其克己济物,若是者多矣。

少喜穰苴、孙武之学,兵家事无所不通。尤详于西北形势,谈其山川道路、郡县部族,纤细备具,听之者宛如在目前。熙河未开之时,韩忠献公请先生谋渭源之地。先生驰至境上,召其酋豪六百人,谕以朝廷恩德,为明利害,皆感悟喜跃,翌日,诣军门输土纳命,愿为藩篱。一尘不惊,而开地八千顷,因城熟羊以抚之。忠献公上其功,朝廷赏以减考绩之年。治平中,虏尝寇边,主将出兵御战,转运使以为妄举,互言于朝。时虏去未远,遣先生按视其迹,受命即行,人皆为之寒心。先生以数十骑驰涉虏境,日暮猝与虏遇,乃分其骑为三四,令之曰:“高尔旗帜,旋山徐行。”虏循环间见,疑以为大兵诱己,终不敢击。秦州旧苦蕃酋反覆,絷其亲爱而质之,多至七百人,久者已数十岁,公家之费不叛,杂羌离怨益甚。其后释而归之,戎人感服,乃先生发其谋也。

平生以劝学新民为己任。主华学之教育者几二十年。官之所至,必为之治学舍,兴弦诵,其所以成就材德,可胜道哉?先生之文,尤长于诗,晚益玩心于天人性命之学,其自乐者深矣。病革,命其子曰:“吾死,慎勿为浮屠事。焚楮货,徼福觊利,非吾志也。”呜呼!死而不忘于正,可谓至矣。

大王父讳元,王父讳暠,当五代之乱,皆隐德弗耀。父讳道济,润州丹徒令,赠尚书比部员外郎。母刁氏,追封福昌县太君。妻刘氏,早卒,封延长县君。继以其妹,封永寿县君。二子:曰孚,曰淳。三孙,尚幼。先生之官,自评事四迁为殿中丞,阶宣奉郎,勋骑都尉,服赐五品。既终之明年仲春八日,葬于华阴县保德乡先茔之次,举前夫人袝焉。

颢,先生女兄之子也,知先生之道为详,故得论载行治之美,以诏后人。铭曰:

南山崇崇,其下也先生之宫;惟其清风,与山无穷。

祭彭侍郎文

悠悠彼苍,顾佑有常;如何不淑,歼时之良?胡不慭遗,以慰士大夫之望?呜呼哀哉!昔我穉齿,为公所器;教之诲之,实妻以子。二姓之欢,畴可伦拟?逾二十年,顾爱终始。我谪柯北,公薨建康,义不得往,神魂飞翔。望南风之萧条,想丹旗之悠扬。泪如流水,不到公之堂;号声动天,不彻公之丧。

惟公德尊本朝,行高当世;为四国之矜式,被三朝之注倚;风谊传于后人,事业存乎国史;磊落明白,掀揭天地。纵绵百世之长,公为不亡。虽竭无能之鄙辞,何足以增盛德之辉光?惟寓愚之诚兮,因远致乎肴觞。公其来飨兮,慰余之悲伤!长言恩礼之厚兮,知何时之可忘?呜呼哀哉!伏惟尚飨!

祭富韩公文

维元丰六年,岁次癸亥,十一月壬寅朔,十九日庚申,奉议郎监汝州盐酒税,轻车都尉,赐绯鱼袋程颢,谨遣外甥张敷,以清酌庶羞之奠,敢昭告于太尉文忠公之灵。

呜呼!粤稽古昔,得全实难,惟夔、契出乎唐、虞之际,而姬、吕位乎文、武之间。其余虽有钜贤硕辅,仅或济一时之险艰;真儒大圣,多处非其位而孤骞。孰如我公,道行乎重熙累洽之运,而身享乎尊富安荣之完;事系天下之重,位极人臣之班,生逢四世,皆上圣之主,时历七纪,膺太平之安。勋业揭乎日月,闻望塞乎天渊,优游里第者犹十有三年。于人之职,可谓无负;在天之理,亦为曲全。然而捐馆之日,远近闻之,孰不赍咨而涕涟·尚以公之没也,为有憾焉。

呜呼!世之常态,苟于自便;终始之节,艰于永肩;屏伏者以忧责不及而怠懈,休老者以血气既衰而志迁。惟公年弥高而志愈厉,身久退而诚益坚,惟是爱君忧国之道,极昼夜之拳拳。迨乎瞑目之旦,属纩之前,万物已莫累乎心胸,而朝廷之念独有进乎昔日之当权。宜乎易名之谥典,号为摭实;祭册之圣诏,极于哀怜。则士大夫以公之没为憾者,盖非偶然。

颢愚不肖,辱公礼遇;顾相期于义理,非见私于趋附。公薨于洛,贱居在汝;官守有制,欲往无路;敛不望棺,葬不临墓;引领西风,悲恸何数!诚寓鄙文,祭陈菲具;恭崇道周,后期无所。呜呼哀哉!伏惟尚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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