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十八 伊川先生语 四 001(第4页)
问:“必有事焉,当用敬否·”曰:“敬只是涵养一事。必有事焉,须当集义。只知用敬,不知集义,却是都无事也。”又问:“义莫是中理否·”曰:“中理在事,义在心内。苟不主义,浩然之气从何而生?理只是发而见于外者。且如恭敬,幣之未将也恭敬,虽因幣帛威仪而后发见于外,然须心有此恭敬,然后著见。若心无恭敬,何以能尔?所谓德者得也,须是得于己,然后谓之德也。”(幣之未将之时,已有恭敬,非因幣帛而后有恭敬也。)问:“敬义何别·”曰:“敬只是持己之道,义便知有是有非。顺理而行,是为义也。若只守一个敬,不知集义,却是都无事也。且如欲为孝,不成只守著一个孝字?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,所以侍奉当如何,温清当如何,然后能尽孝道也。”又问:“义只在事上,如何·”曰:“内外一理,岂特事上求合义也·”
问:“人敬以直内,气便能充塞天地否·”曰:“气须是养,集义所生。积集既久,方能生浩然气象。人但看所养如何,养得一分,便有一分;养得二分,便有二分。只将敬,安能便到充塞天地处?且气自是气体所充,自是一件事,敬自是敬,怎生便合得·如曰‘其为气,配义与道’,若说气与义时自别,怎生便能使气与义合·”
“‘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’,性一也,何以言相近·”曰:“此只是言气质之性。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,性安有缓急?此言性者,生之谓性也。”又问:“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·”曰:“此是才。须理会得性与才所以分处。”又问:“中人以上可以语上,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,是才否·”曰:“固是,然此只是大纲说,言中人以上可以与之说近上话,中人以下不可以与说近上话也。”“生之谓性。”“凡言性处,须看他立意如何。且如言人性善,性之本也;生之谓性,论其所禀也。孔子言性相近,若论其本,岂可言相近·只论其所禀也。告子所云固是,为孟子问佗,他说,便不是也。”
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。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。”此言人陷溺其心者,非关才事。才犹言材料,曲可以为轮,直可以为梁栋。若是毁凿坏了,岂关才事?下面不是说人皆有四者之心?或曰:“人才有美恶,岂可言非才之罪·”曰:“才有美恶者,是举天下之言也。若说一人之才,如因富岁而赖,因凶岁而暴,岂才质之本然邪·”
问:“尽己之谓忠,莫是尽诚否·”“既尽己,安有不诚?尽己则无所不尽。如孟子所谓尽心。”曰:“尽心莫是我有恻隐、羞恶如此之心,能尽得,便能知性否·”曰:“何必如此数,只是尽心便了。才数著,便不尽。如数一百,少却一,便为不尽也。大抵禀于天曰性,而所主在心。才尽心即是知性,知性即是知天矣。”(罗本以为吕与叔问。)
问:“出辞气,莫是于言语上用工夫否·”曰:“须是养乎中,自然言语顺理。今人熟底事,说得便分明;若是生事,便说得蹇涩。须是涵养久,便得自然。若是慎言语不妄发,此却可著力。”
孔子教人,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”。盖不待愤悱而发,则知之不固,待愤悱而后发,则沛然矣。学者须是深思之,思而不得,然后为佗说,便好。初学者,须是且为佗说,不然,非独佗不晓,亦止人好问之心也。
孔子既知宋桓魋不能害己,又却微服过宋。舜既见象之将杀己,而又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国祚长短,自有命数,人君何用汲汲求治?禹、稷救饥溺者,过门不入,非不知饥溺而死者自有命,又却救之如此其急。数者之事,何故如此?须思量到“道并行而不相悖”处可也。(今且说圣人非不知命,然于人事不得不尽,此说未是。)
问:“圣人与天道何异·”曰:“无异。”“圣人可杀否·”曰:“圣人智足以周身,安可杀也?只如今有智虑人,已害他不得,况于圣人·”曰:“昔瞽瞍使舜完廪浚井,舜知其欲杀己而逃之乎·”曰:“本无此事,此是万章所传闻,孟子更不能理会这下事,只且说舜心也。如下文言‘琴朕,干戈朕,二嫂使治朕棲’,尧为天子,安有是事·”
问:“‘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矣。'不知圣人何以因学《易》后始能无过·”曰:“先儒谓孔子学《易》后可以无大过,此大段失却文意。圣人何尝有过?如待学《易》后无大过,却是未学《易》前,尝有大过也。此圣人如未尝学《易》,何以知其可以无过?盖孔子时学《易》者支离,《易》道不明。仲尼既修佗经,惟《易》未尝发明,故谓弟子曰:‘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。'期之五十,然后赞《易》,则学《易》者可以无大过差,若所谓赞《易》道而黜《八索》是也。”(前此学《易》者甚众,其说多过。圣人使弟子俟其赞而后学之,其过鲜也。)
或问:“‘子畏于匡,颜渊后。子曰:“吾以女为死矣。”曰:“子在,回何敢死·”'然设使孔子遇难,颜渊有可死之理否·”曰:“无可死之理,除非是鬭死,然鬭死非颜子之事。若云遇害,又不当言敢不敢也。”又问:“使孔子遇害,颜子死之否乎·”曰:“岂特颜子之于孔子也?若二人同行遇难,固可相死也。”又问:“亲在则如之何·”曰:“且譬如二人捕虎,一人力尽,一人须当同去用力。如执干戈卫社稷,到急处,便遁逃去之,言我有亲,是大不义也。当此时,岂问有亲无亲?但当预先谓吾有亲,不可行则止。岂到临时却自规避也?且如常人为不可独行也,须结伴而出。至于亲在,为亲图养,须出去,亦须结伴同去,便有患难相死之道。昔有二人,同在嵩山,同出就店饮酒。一人大醉,卧在地上,夜深归不得,一人又无力扶持,寻常旷野中有虎豹盗贼,此人遂只在傍,直守到晓,不成不顾了自归也?此义理所当然者也。《礼》言亲在不许友以死者,此言亦在人用得。盖有亲在可许友以死者,有亲不在不可许友以死者。可许友以死,如二人同行之类是也。不可许友以死,如战国游侠,为亲不在,乃为人复仇,甚非理也。”
问:“‘不迁怒,不贰过',何也?《语录》有怒甲不迁乙之说,是否·”曰:“是。”曰:“若此则甚易,何待颜氏而后能·”曰:“只被说得粗了,诸君便道易,此莫是最难。须是理会得,因何不迁怒?如舜之诛四凶,怒在四凶,舜何与焉?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,圣人之心本无怒也。譬如明镜,好物来时,便见是好,恶物来时,便见是恶,镜何尝有好恶也?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市。且如怒一人,对那人说话,能无怒色否?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,能忍得如此,已是煞知义理。若圣人,因物而未尝有怒,此莫是甚难。君子役物,小人役于物。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,自家著一分陪奉他,此亦劳矣。圣人心如止水。”
曾子传圣人道,只是一个诚笃。《语》曰:“参也鲁。”如圣人之门,子游、子夏之言语,子贡、子张之才辨聪明者甚多,卒传圣人之道者,乃质鲁之人。人只要一个诚实。圣人说忠信处甚多。曾子,孔子在时甚少,后来所学不可测,且易箦之事,非大贤以上作不得。曾子之后有子思,便可见。
曾子执亲之丧,水浆不入口者七日,不合礼,何也?曰:“曾子者,过于厚者也。圣人大中之道,贤者必俯而就,不肖者必跂而及。若曾子之过,过于厚者也。若众人,必当就礼法。自大贤以上,则看佗如何,不可以礼法拘也。且守社稷者,国君之职也,太王则委而去之。守宗庙者,天子之职也,尧、舜则以天下与人。如三圣贤则无害,佗人便不可。然圣人所以教人之道,大抵使之循礼法而已。”
“金声而玉振之”,此孟子为学者言终始之义也。乐之作,始以金奏,而以玉声终之,《诗》曰“依我磬声”是也。始于致知,智之事也。行所知而至其极,圣之事也。《易》曰“知至至之,知终终之”是也。
“惟圣人然后践形”,言圣人尽得人道也。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,与万物不同。既为人,须尽得人理。众人有之而不知,贤人践之而未尽,能践形者,唯圣人也。
“佚道使民”,谓本欲佚之也,故虽“劳而不怨”。“生道杀民”,谓本欲生之也。且如救水火,是求所以生之也,或有焚溺而死者,却“虽死不怨”。
“仁言”,谓以仁厚之言加于民。“仁声”如“仁闻”,谓风声足以感动人也,此尤见仁德之昭著也。
问:“行之而不著,习矣而不察。”曰:“此言大道如此,而人由之不知也。‘行之而不著’,谓人行之而不明晓也。‘习矣而不察’,谓人习之而不省察也。”曰:“先生有言,虽孔门弟子亦有此病,何也·”曰:“在众人习而不察者,只是饥食渴饮之类,由之而不自知也。如孔门弟子,却是闻圣人之化,入于善而不自知也。众者,言众多也。”
问:“‘可以取,可以无取’,天下有两可之事乎·”曰:“有之。如朋友之馈,是可取也,然己自可足,是不可取也,才取之,便伤廉矣。”曰:“取伤廉,固不可,然与伤惠何害·”曰:“是有害于惠也。可以与,然却可以不与。若与之时,财或不赡,却于合当与者无可与之。且博施济众,固圣人所欲,然却五十者方衣帛,七十者方食肉,如使四十者衣帛,五十者食肉,岂不更好·然力不可以给,合当衣帛食肉者便不足也。此所以伤惠。”
问:“‘非礼之礼,非义之义',何谓也·”曰:“恭本为礼,过恭是非礼之礼也。以物与人为义,过与是非义之义也。”曰:“此事何止大人不为·”曰:“过恭、过与是细人之事,犹言妇人之仁也,只为佗小了。大人岂肯如此·”
问:“‘天民’‘天吏’‘大人’,何以别·”曰:“顺天行道者,天民也。顺天为政者,天吏也。大人者,又在二者之上。孟子曰:‘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。'圣人岂不为天民天吏?如文王、伊尹是也。‘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'非是圣人上别有一等神人,但圣人有不可知处便是神也。化与变化之化同。若到圣人,更无差等也。”或曰:“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如何·”曰:“孔子尝论尧、舜矣,如曰:‘惟天为大,惟尧则之。'如此等事甚大,惟尧、舜可称也。若汤、武,虽是事不同,不知是圣人不是圣人。”或曰:“可以汤、武之心求之否·”曰:“观其心,如‘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虽得天下不为’,此等事,大贤以上人方为得。若非圣人,亦是亚圣一等人也。若文王,则分明是大圣人也。禹又分明如汤、武,观舜称其不矜不伐,与孔子言‘无间然'之事,又却别有一个气象。大抵生而知之,与学而知之,及其成功一也。”
苏季明问:“舜‘执其两端',注以为‘过不及之两端',是乎·”曰:“是。”曰:“既过不及,又何执乎·”曰:“执犹今之所谓执持使不得行也。舜执持过不及,使民不得行,而用其中使民行之也。”又问:“此执与汤执中如何·”曰:“执只是一个执。舜执两端,是执持而不用。汤执中而不失,将以用之也。若子莫执中,却是子莫见杨、墨过不及,遂于过不及二者之间执之,却不知有当摩顶放踵利天下时,有当拔一毛利天下不为时。执中而不通变,与执一无异。”
季明问:“‘君子时中',莫是随时否·”曰:“是也。‘中’字最难识,须是默识心通。且试言:一厅则中央为中,一家则厅中非中而堂为中,言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,推此类可见矣。且如初寒时,则薄裘为中;如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,则非中也。更如三过其门不入,在禹、稷之世为中,若居陋巷,则不中矣。居陋巷,在颜子之时为中,若三过其门不入,则非中也。”或曰:“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。”曰:“是也。男女不授受,中也,在丧祭则不如此矣。”
问:“尧、舜、汤、武事迹虽不同,其心德有间否·”曰:“无间。”曰:“孟子言:‘尧、舜性之,汤、武身之。'汤、武岂不性之邪·”曰:“尧、舜生知,汤、武学而知之,及其成功一也。身之,言履之也。反之,言归于正也。”
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,澜湍急处,于此便见源之无穷。今人以波对澜,非也。下文“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”,以言其容光无不照,故知日月之明无穷也。
问:“孟子曰:‘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。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’且人与禽兽甚悬绝矣,孟子言此者,莫是只在‘去之’‘存之’上有不同处·”曰:“固是。人只有个天理,却不能存得,更做甚人也?泰山孙明复有诗云:‘人亦天地一物耳,饥食渴饮无休时。若非道义充其腹,何异鸟兽安须眉?'上面说人与万物皆生于天地意思,下面二句如此。”或曰:“退之《杂说》有云:‘人有貌如牛首蛇形鸟喙而心不同焉,可谓之非人乎?即有颜如渥丹者,其貌则人,其心则禽兽,又恶可谓之人也?'此意如何·”曰:“某不尽记其文,然人只要存一个天理。”
问:“守身如何·”曰:“守身,守之本。既不能守身,更说甚道义·”曰:“人说命者,多不守身,何也·”曰:“便是不知命。孟子曰:‘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。’”或曰:“不说命者又不敢有为。”曰:“非特不敢为,又有多少畏恐,然二者皆不知命也。”
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致,便是天理。司马迁以私意妄窥天道而论伯夷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若伯夷者,可谓善人非邪·”天道甚大,安可以一人之故,妄意窥测?如曰颜何为而殀?跖何为而寿?皆指一人计较天理,非知天也。
问:“‘桎梏而死者,非正命也',然亦是命否·”曰:“圣人只教人顺受其正,不说命。”或曰:“桎梏死者非命乎·”曰:“孟子自说了,‘莫非命也',然圣人却不说是命。”
“故者以利为本”,故是本如此也,才不利便害性,利只是顺。天下只是一个利,孟子与《周易》所言一般。只为后人趋著利便有弊,故孟子拔本塞源,不肯言利。其不信孟子者,却道不合非利,李觏是也。其信者,又直道不得近利。人无利,直是生不得,安得无利?且譬如椅子,人坐此便安,是利也,如求安不已,又要褥子,以求温暧,无所不为,然后夺之于君,夺之于父,此是趋利之弊也。利只是一个利,只为人用得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