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暗夜盟约(第1页)
西郊的雨,落得比市区更为沉闷。
越过外环线那一排排由香樟与水杉构筑的天然林带,车轮碾过被雨水浸透的落叶,发出一阵阵喑哑的沙沙声。
坐落在淀山湖支流北岸的这座私密庄园占地数十亩,没有任何公开挂牌,唯有一道高达三米、覆着密闭红砖灰瓦的高墙与隐形周界安防系统,将深秋的萧瑟与窥探彻底阻绝在外。
奥迪专车在门廊前缓缓停驻。车门拉开,贾致远迈步跨出车厢。
他已将那件墨色羊绒夹克的立领重新抚平,面容恢复了惯常在重要电视讲话中那种深沉莫测的威严,连发丝都未曾乱上一缕。
然而,当他踩上汉白玉台阶时,鞋底与石面撞击出的声响,却比往日沉重了三分。
穿过挑高两层的玄关,管家没有多余的寒暄,只是躬身引着他走向位于主楼西北角的地下密室。
那里是整座庄园的心脏。
推开那扇内嵌铅板与气密胶条的红木重门,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死寂。
天花板角落的电磁屏蔽指示灯呈常绿状态——这意味着方圆数十米内,所有的无线电波与蜂窝信道都被高功率干扰器就地绞杀。
四壁是通顶的降香黄花梨书架,空气温热干燥,恒温系统将室内锁死在适宜的二十度。
一张由整根沉船阴沉金丝楠木拼制而成的巨大案几后,张天泽早已静候多时。
这位在商海里搏杀了四十年的老枭,今夜着了一件熨烫妥帖的深蓝暗细条纹意式羊毛衬衫,腕间以一枚极简的黑玛瑙袖扣锁死。
一头花白刚硬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,眼角的刀刻皱纹在案上一盏墨绿复古台灯的光晕下,如同一道道干涸的深壑。
见贾致远推门而入,张天泽并未起身,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深邃阴鸷的眸子,唇角牵动,浮起一抹早已料定局势的淡笑:“致远兄,白佛馆的泉水,看来今晚有些刮胃。”
贾致远脱下外衣递给随从,在案几对面的高背皮椅坐下,双手搭在冰凉温润的木扶手上,神色不辨喜怒:“你张天泽的耳朵,伸得倒是够远。”
“不是我耳朵灵,是若云那性子,三十年如一日。”张天泽收敛了笑意,声音沙哑沉缓,像两块陈年磨石在暗夜里轻碾,“她骨子里流的是前清遗老的血,手里掌着数百亿的现金流,却偏偏要把自己活成一座不可侵犯的神像。致远兄用君子之道去度她,在她眼里,不过是一场坏了她规矩的俗情罢了。”
“俗情”两个字,如同一枚裹着丝绒的软针,轻描淡写地挑开了贾致远心头那层未散的郁怒。
贾致远靠在椅背深处,面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在权力的高位上浸润了半生,他给过方若云最高规格的体面与避风港,而那个女人却在清幽古刹里,用一柄茶匙、几滴沸水,当面斩断了他的垂青,甚至以法度和风骨来暗讽他的越界。
这不再是男女之间的推拒,而是一记无声抽在他尊严上的耳光。
“既然骨头那么硬,那就让她自己扛着吧。”贾致远语气极平淡,仿佛只是在批复一份寻常公文,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我进京任职的调令,有关部门下周一正式宣读。张老弟,你在北方给我铺的那份‘接风礼’,底子到底打得有多瓷实?”
书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。
张天泽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精芒。他拉开案几下的暗格,取出一份通体采用防伪暗纹纸装订的厚册,平推到贾致远面前。
“境外合规的双重盲信托架构,”张天泽语气平静,带着顶级资本运作特有的冰冷与精密,“底层资产全部锚定在欧洲优质能源与核心制药企业的优先股上。受益人一栏是令郎名下的独立慈善基金,三年封闭期一过,每季度的固定收益会自动沉淀在免税离岸账户里。任何层级的常规审计,在第一道跨境屏障前就会被程序法阻断。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直视贾致远那双老辣深沉的眼睛:
“至于北方那边……执掌顶层人事大局的枢纽宿老,昨夜已经在闭门碰头中点过头了。致远兄这一步跨过去,直接接管国家宏观产业统筹与跨区域战略协调的最高执行席位。五年之后的大考,若是再进一步,那便是真正迈入最高核心决策层的一言九鼎。”
这是一场最高层级的隐秘置换。
张天泽代表的北方庞大资本网络,用一条直通权力顶层核心枢纽的登天云梯,换取贾致远在离开长三角之前,亲手拔掉通云集团盘踞数十年的政治避雷针。
贾致远翻看着那份无懈可击的信托文书,翻页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沙沙作响。
良久,他合上卷宗,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烟消云散。
然而,在彻底倒向深渊的瞬间,这位在体制深处浸润了一生的政客,却依然本能地拉起了一层道貌岸然的遮羞布。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张天泽,语气极其严肃,甚至带着几分秉公办事的威严:
“张老弟,有些话,必须在今夜把底线划死。”